跑遊元朗 (131)－永誠地產公司

跑遊元朗 合益路與又新街交界處的永誠地產公司，其招牌經常出現在十八鄉天后誕會景巡遊的照片中。因店舖前路口位置空曠，吸引眾多龍獅隊伍停留表演，不少攝影師在此捕捉精彩畫面。而這塊「永誠地產」大招牌，是由荃灣潮州公學前校長陳威華題寫。

元朗永誠地產始於1980年代，早期在好景洋樓地舖經營，後來衍生龍威地產（1985年）及永誠地產金豐大廈店（位於勝家衣車旁）。1992年，店舖遷至現址，經營至今，主要代理樓、舖、屋地買賣。

余漢謀推薦信件

如同傳統地產公司，永誠地產外牆貼滿物業租售廣告，昔日每一張皆以毛筆手寫而成。店內懸掛巨型元朗市地圖，並可見牆上貼有佛像照片，反映了店東黃先生的宗教信仰。他介紹，「永誠地產」一名寓意生意誠實可靠，同時也為紀念父親黃永誠。

他指向牆上一封舊信件，為和平後余漢謀寫給墨公總長的信件（從「墨公」之名推斷，可能指顧祝同，1948-1949年國防部參謀總長）。信中推薦黃永誠擔任駐日代表團工作，余漢謀寫道：

「墨公總長鈞右　

鈞部少將部員黃永誠，歷任軍職有年，思想忠純，學行優美，以其生長日本橫濱，又曾畢業土官學校，故對日本情形至為熟悉，年前我國駐日代表團成立，軍事組時，王組長屢邀相助，其後以事未果，黃君每以為憾，邇者國事曰亟，外交工作亦以緊張，黃君本其素願，更欲得派赴日，以圖建樹志亦可嘉用，敢附呈黃君詳歷敬懇。

酌于我國駐日代表團方面派以相當工作，黃君謁其所長，固必奮發圖報以副提撕也　耑肅敬頌

鈞祺　　職　余漢謀謹書　八月九日」

黃永誠

藉由余漢謀這封信件，記錄了黃永誠的生平故事。

黃永誠，號君實，別名五男，廣東南海人，1907年12月25日生於日本橫濱，祖籍廣東廣州府南海縣泮塘五約二巷十六號，為黃焯民之第五子。

黃焯民為日本華僑，於橫濱擔任鐵行輪船公司買辦。民初時期，他於1915年被國父委任為中華革命黨橫濱支部部長，並連續數屆（1929、1933、1935年）擔任中華會館理事。黃永誠之母陸銀（1874－1910）在誕下黃永誠後，翌年（1910年6月17日）因肺結核病逝。家人於1941年為陸銀申請回鄉改葬，靈灰龕由日本橫濱運至香港，卻因太平洋戰事影響，至今仍存放於香港東華義莊。

黃永誠早年於日本生活，據其《陸海空軍登記官籍》記載，曾於橫濱總領事館及日本公使館工作，擔任隨習領事及主事，主官分別為周鈺與張元節。據悉，周鈺於1918-1922年間擔任橫濱總領事，其照片可見於《留日基督教青年会二十週紀念冊 1926》網站；張元節則於1920年代歷任駐日本使館二等秘書。

↑ 1913年中華國民黨留日橫濱支部歡迎理事長孫中山先生紀念撮影（前排左四：黃焯民、左六孫中山先生）

日本陸軍士官學校

黃永誠歷任軍職，初任第三師少尉排長（1922—1924）、陸軍第三師中尉排長（1924—1926）、虎門要塞守備堂上尉連長（1926—1930）。期間，他進入中央軍校第四期步科（1927）及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第廿一期炮科（1928—1930）。

日本陸軍士官學校創立於1885年，採用德國軍事體制教學。自光緒廿六年（1900）起，中國開始選派學生留學，直至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而停止。其中第廿一期（1928-1930）學生共95人，科別包括步科33人、騎科8人、砲科46人、工科8人，黃永誠名列其中，記錄於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著《日本陸軍士官學校中國留學生名錄》。浙江檔案網《留日學生同學錄》亦記載黃永誠於昭和三年在該校留學。其後，他被派往日本重砲兵學校第八期（1930），並完成日本橫濱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部課程。日本國立公文書館亞洲歴史資料中心保存的文件中，可見昭和三年（1928）中國留學生赴京都大阪研學旅行的推薦信，指導教員渡俊治教授與學生黃永誠、黃文雄、符漢樞、伍志明等四人同行。

第廿二期（1929－1931）之後，因九一八事件及淞滬抗戰，留日華僑幾乎全數返回中國。此後，黃永誠歷任要塞砲兵學校、陸軍砲兵學校及中央軍校教官。

江寧要塞龍虎總台長

七七事變後，抗日戰爭全面爆發。日軍抵達南京城外，據《烏龍山介紹》記載，1937年12月，日軍陸海空三軍聯合進攻南京。當時南京烏龍山炮台位於前線，依靠炮火封鎖從西面進入揚子江的敵艦。江寧要塞之烏龍山炮台上設置甲一、甲二兩台現代化八八式野戰高射炮，與東面之龍台合力防江，並與甲二台協同防空。

1937年12月10日，日軍推進至烏龍山炮台前7000公尺處，甲一台與龍台當即猛烈炮擊，日艦狼狽退至炮台射程外，不敢前進。烏龍山炮台因此餘力對付日本空軍。南京失陷前幾天，龍台、虎台、甲一台、甲二台上增設「龍虎總台部」，總台長為黃永誠上校，總台附為趙勳少校，主官司令為邵百昌中將。在日軍猛烈進攻下，南京終告失守。（2018年三月中旬，元朗南元小冼老師親赴南京烏龍山，探查十幾座明台、暗台等炮台遺址，可惜烏龍山未對外開放，僅能一訪區內「烏龍山炮台遺址」紀念石碑。）

此役後，黃永誠返回廣州泮塘五約，其後被政府召往南京述職，擔任駐閩綏靖公署上參謀（1938—1940）。期間，他參加陸軍大學第四期特別班，畢業後先後任陸軍砲兵第十三團上校團長（1940—1941）、第四戰區長官部上校參謀（1941）、軍訓部外國語文補習班上校班附兼教務主任（1941—1942）、校閱委員會常設第四組少將副主任（1942—1943）、軍訓部第七督訓處少將副處長（1943-1945）及軍訓部少將參議（1945）。

南京生活

日佔時期，黃永誠擔任監軍工作，家眷則徒步撤往陪都重慶歌樂山。黃永誠曾憶述，一晚借宿沿途某農莊，官兵在家祠中入睡時發現神像或黑影略過，稍作討論後提早離開。不消一刻，日軍隨即抵達農莊，眾人皆認為是神靈庇佑。直至1945年和平，中國各市鞭炮齊鳴，日兵被押往街上掃街。此時，黃永誠全家返回廣州泮塘五約居住，並照顧曾患腦膜炎的兄長黃永信。未久，國共內戰爆發，黃永誠被蔣介石召往南京任職。

1947年前後，黃永誠妻子周紹芬（1919-1992）帶同兩名兒子黃啟雄、黃啟剛乘火車前往南京團聚，租住某幢平房的後園。據黃啟雄憶述，當時前園街外商店販賣泥爐燒餅，咸蔥豬油與芝麻白糖的味道令人難忘。平日洗澡需往澡堂，他不喜與大胖子共浴。童年在南京曾生病發燒多日，依稀記得需找學校讀書，亦遇過被狗追嚇。冬天南京街道旁水渠結冰，他最愛踩冰聽那「咇拍」破裂聲。他曾隨父親黃永誠遊雨花台、賞七彩雨花石，至雞鳴寺飲茶吃餅，亦遊玄武湖、夫子廟品小籠包，肉餡中新鮮豬肉汁的味道，此後未曾再遇。可惜這段時間未曾到訪中山陵。

1948年共軍攻抵南京，黃永誠家人乘招商局輪船沿長江前往上海。黃啟雄首次在上海剪髮，見識電動理髮刀，並初次乘坐無軌電車。在上海停留約廿天後，家人再沿海路返廣州。當時國軍誓守兩廣，抵抗共軍進迫，同時成立廣州綏靖公署，黃永誠擔任綏靖公署參謀。黃啟雄憶述，在廣州時曾乘坐軍部吉普車出入軍營，但四周環境已失去緊張氣氛。

廣州失守

1949年廣州失守前夕，陳濟棠政府的國民黨殘部開始各自外逃。黃永誠獲台灣機票，決意清晨與家人乘吉普車赴白雲機場登機。汽車離開市區，馬路兩旁每隔一段距離便見屍體。抵達機場前遇憲兵封路，指機場前一晚遭共軍先頭部隊攻擊，所有飛機已飛離（投共）。

情急之下，黃永誠知悉黃埔港泊有一艘大型登陸艇尚未開航，遂趕赴黃埔港，驅車登艙後與一眾軍官前往台灣。黃啟雄記得，登陸艇離岸不久即聞轟天爆炸聲，其後得知是另一支國民黨殘部由海珠橋逃往河南，炸斷橋樑以阻追兵。登陸艇在台灣海峽漂流十數天，因倉促離開糧食不足，眾人挨饑抵餓抵達台灣。（此經歷後，黃啟雄不敢再遊船河。）在台灣境內，一時匯聚大量國民黨將士，台灣政府未及分派工作，將領生活投閒置散。黃永難耐此生活，與部分將領一樣遷居香港，投靠居住香港的大姊黃婉君。

此時國共戰事尚未結束，1949年國軍退守海南島並設立伯陵防線守衛瓊州海峽。黃永誠跟隨老上司薛岳，擔任海南島參謀長。共軍最終攻下海南，黃永誠返回香港。

大姊黃婉君

黃永誠的大姊黃婉君生於日本橫濱，戰前居於旺角洗衣街，承包一幢四層高唐樓出租，業主原為金邊的士東主（曾榕），當時是九龍最具規模的士公司（後來唐樓改建成出租大廈，再連同右鄰大廈改建為金雞大廈）。

日治時期，日軍欲徵用此唐樓，精通日語的黃婉君成功游說日軍，使大廈內之藝興織造廠戰後能迅速復工。護廠有功令廠主視她為恩人，每逢時節皆送上禮物。黃永誠與家人入住洗衣街卅九號地下單位，實際僅為唐樓冷巷的碌架床位。

當時旺角麥花臣球場僅為沙地，黃啟雄憶述球場側（現中旅社舊址）為戰前建成之德明中學，屬軍閥陳濟棠資產，由其子陳樹恆接辦，時為香港最大右派僑校，畢業生可直升台灣大學。戰前黃婉君於德明中學任教，日治時期日軍亦欲徵用學校，黃婉君再次成功游說。學校因此承諾終生錄用，直至八十多歲離世前，她仍是德明學校職員，打理圖書館，體現老一輩念舊之情。德明學校每年雙十節皆掛巨幅宣傳畫，內容不離「反攻大陸」、「共匪必亡」等字句，學校搭起七彩燈飾，入夜後亮起射燈，將球場照耀如白晝，市民聚集圍觀，成為一年一度特景。

行船生活

寄人籬下，黃永誠與家人於1961年搬出洗衣街。半生戎馬的黃永誠不慣香港生活，曾返廣州，亦借住堂妹程先生（日本女華僑，稱呼為先生）於干諾道中海旁客棧頂樓房間。其後，黃永誠為荷蘭渣華郵船公司行船工作，當年公司有多條航線行走香港至印尼、澳洲，或香港至印度、南非，甚至遠至巴西。公司名下貨船有芝渣連加，客船有芝利華、芝萬宜等。每次返港，黃永誠需坐嘩啦嘩啦於佐敦上岸，船員家人則每月憑糧咭前往北角渣華道總公司支糧。

黃永誠於1974年離世，葬於將軍澳華人永遠墳場。大姊黃婉君葬於和合石墳場，黃永誠妻子周紹芬離世後同葬將軍澳。周氏源於湖南省益陽縣道台家族，解放後其田產已歸國家所有。

↑  鐵行輪船在橫濱港明信片

黃永國

於一篇日本網誌中，偶見黃永誠之名，記錄其胞弟黃永國。黃永國在橫濱時支援孫中山革命，畢業於日本舊制第一高等學校廿期及京都帝國大學文學部（1941-1945），曾任日本代表團僑務組組員。在日期間與梁民鳳（橫濱洋銀重役梁均泉和佐藤姬之女）結婚，1953年攜眷往中國居住，改名張秋，育有女兒黃湘衡（?－2014）。其後黃永國於北京國際關係學院擔任教授（1962-1982）。那個時代為鬥爭運動年代，家人聯絡亦有顧忌。黃永國一度被遣至新疆勞動改造，期間患癌，1982年離世，葬於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西副三室。據鯵坂江理所述，黃永國生前一直是國民黨黨籍。

梁民鳳之妹梁民嬌曾任中國海洋大學助教授，與丈夫溫保華（橫濱中華會館溫德林之孫）育有女兒溫毅勤，又名鯵坂江理，記錄多篇日本老華僑故事。

黃永輝

黃永誠兄長黃永輝，在日期間曾任英國鐵行船公司日本行買辦。其後遷至台灣，任職台灣鐵路局多年，嗜酒，退休後因肝病逝世。

黃婉儀

黃永誠之妹，後輩稱六姑姐。年輕時曾參加省運會，和平後至解放期間正值風華正茂之年。她與富家子弟結婚育有一女，後丈夫獨自赴港生活，居於深水埗南昌街唐樓，於私立小學執教。晚年由黃啟雄安排入住沙田般若安老院（由胡文虎及胡文豹於1955年捐建）。她憑學識義助院務及擔任文書工作，深得院長器重。離世後，獲安老院安奉於寺後花圃旁僅有的小靈灰室。

參考資料：

• 《横浜老華僑一族、まさかの運命》，鯵坂江理，2011
  https://wabwab2754.at.webry.info/201107/article_18.html
• 《横浜華僑の記憶》，中華会館・横浜開港資料館編」館報
  http://www.kaikou.city.yokohama.jp/journal/index.html